上个月与山西某大学历史专业的晚辈竹嘉同学就湖州、项羽以及安吉的历史问题有过讨论。

我多次声明, 要是早知道竹嘉是搞历史的, 绝不出来 “班门弄斧”。因为我知道要是动了这帮人的奶酪, 指出他在历史上的低级错误, 他绝对会死皮赖和你纠缠到底。然后你还要浪费时间和他讨论, 仅仅是为了他的死不认帐。这实在不值, 所以一般人就不再计较。

我也没有闲到和这种水平的朋友打口水仗的程度, 但我也不像一般人那样对无赖招数易于厌烦。我前面说过, 学界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 中国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 就是我们有时候太宽容了。尽管不得不把他驳得理屈词穷, 和这种历史水平的人争论, 还是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那位同学最后发现我的历史水平高高在上, 更不好惹, 赶紧逃之夭夭。

不过非常不幸, 我是抓住小辫子不放的人。装象是很容易, 可一旦露了破绽, 我就会痛打落水狗, 还没完没了地鞭尸。在其逃之夭夭仅一个月以后, 闲得蛋疼, 我便又把他拉出来鞭尸解闷了。更不幸的是这并不是结束, 而仅仅是开始。现在我们再来欣赏一下山西某大学历史专业某同学的历史水平吧。

    | 2008-09-02 11:03:23 竹嘉 (湖州)
    | 项羽? 人家明明是避祸在会稽, 关湖州什么事?

于是我矫正该错误, 当时我疏忽了他是学历史的, 这无疑是捅了蜂窝。当然这也不能怪我, 因为他讲的东西, 其历史常识之匮乏令人匪夷所思。常识错误之一, 项羽不仅关湖州什么事, 而且湖州是项羽起兵前最主要的活动地区。尽管这是常识, 我下面还会继续补充说明。

常识错误之二, 该同学以为会稽就是今天的绍兴了。如果按照今天的行政划分, 那当然就不关湖州什么事了; 但如果是会稽地区、秦会稽郡, 那自然就是另一回事了。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敢说自己是学历史的?

经过我费劲地指引, 他才明白过来, 忙上网恶补。然后得意忘形, 居然开始掉起项羽和会稽的书袋, 好像前面那些低级错误不是出自他口。唉, 又开始装象了。但无奈这位小朋友基础太差, 得意地抄出大段大段的史料, 却完全没有消化。对史料的分析脑缺得一踏糊涂。今天有空, 我继续给竹嘉补一课。且看上回竹嘉同学如何信口开河。

    | 2008-09-02 20:21:09 竹嘉  (湖州)
    | 在《史记》行文中, "吴中" 似乎是作为一个区域性名词而非专指一地。使用了一下 Word 查找,《史记》中仅此一见。
    | 关于八千人兵源,《史记》卷四一《项羽本纪》: "梁乃召故所知豪吏, 谕以所为起大事, 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 得精兵八千人"。 
    | 项羽避祸吴中，活动范围当包括今湖州地域，但从击杀郡守，起事会稽郡府看来，避祸期间的反秦活动，或在吴县居多。

当然了, 这里打起自己巴掌项羽又关起湖州什么事了, 这个先按下不表。《史记 -项羽本纪》是项羽起兵湖州比较重要的史料, 居然从击杀郡守一事便推出项羽反秦在吴县居多这种和事实相反的结论, 这种治史方法和基本功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项羽本纪》我自小就通读过多遍, 尽管《史记》是项羽起兵湖州的重要史料, 然而其中存疑和矛盾的地方非常多, 包括击杀会稽郡守一事也很可疑。所以我一般不会作为直接证据。然不加分析就言之凿凿地拿出来夸夸其谈, 难道是无知者无畏吗? 即使这段记载可以确信, 那当如何分析?

秦统一天下以后, 其统治在楚地是相当薄弱的。当时楚人多不服, 有楚遂三户, 亡秦必楚的说法。后来亡秦的陈涉、吴广、刘邦、项羽皆是楚人。而楚地之越人则更是彪悍, 越人破秦以后, 即便项羽败亡, 孝景时江东越人仍和中央政府玩了把大的, 差点把汉朝都颠覆了。籍避祸于吴越之会稽, 实为秦之软肋。吴县乃会稽郡治所, 秦在越地稍弱, 在这里却是重镇, 按秦之苛法你就不怕被连坐吗? 别说在这里反秦了, 在这里避祸都是找死。

再看项羽巨鹿以二万破秦数十万主力, 其战力之强惊天地泣鬼神。吕思勉先生曾分析过, 武装战力和民族血统关系不大, 主要还是要勤于练兵。我认同这个说法。这里可以反衬出越人军队经过长期严格训练, 随便拉几千乡勇上去, 越人虽强悍但要直接和百战百胜的数十万秦军对抗还不是痴人说梦么。所以《史记》作为间接资料, 这里还是要经过自己大脑分析的, 等下还会有直接资料, 这里先按下不表。

数千人规模的部队每天在那里练兵准备反秦。放在会稽郡治所吴县可能吗? 那么答案自然只有一个, 项羽避祸反秦只可能在吴中这个地方。竹嘉小朋友说吴中是一个地区, 好像又不关湖州什么事了, 不过很可惜, 吴中专指湖州地区。唐朝湖州刺史颜真卿在弁山项王庙立碑, 写有 "西楚霸王当秦之末, 与叔梁避仇于吴中, 盖今湖州也"。我不是书呆子, 据我分析, 吴中这个区域可能比湖州还要小, 专指乌程。我不会把未经分析的史料贴出来招摇, 我可以把史料哪些是可信的哪些是不可信的分析给你看, 让你心服口服。

首先项羽不可能在湖州安吉运作, 道理和吴县一样, 因为安吉在秦朝是鄣郡治所。安吉的安城原是越国早期的都城, 发展到秦代, 必然是一大都会重镇, 故之所以成为鄣郡治所。而且安吉多山不易部队集结。湖州乌程县地处鄣郡和会稽郡间, 民风彪悍, 乃秦力所不及之地, 虽有山地可供驻扎然又地势平缓易于集结和移动, 土地肥美物产丰富, 在楚越之地, 无论从哪方面去看在这里组织大规模反秦武装都是最为合适的。显然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由此可知吴中乃指以乌程县为中心的湖州地区。湖州大量文物遗迹都支持上述论断, 弁山考为项羽驻军处, 理论与事实相符。

回到《史记》项羽击杀会稽郡守的记载。脑袋秀逗了的会稽郡守居然也要 "赶时髦" 去 "反秦" 了, 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项羽, 为什么啊? 因为项羽远在乌程, 根本不在吴县啊。项羽既来, 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已经秀逗了的 "同盟" 郡守干掉。你觉得这件事情可疑吗? 相信大家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了吧。秦末江西俱反, 江东项羽于湖州起兵势逼吴县, 会稽陡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郡守无奈邀籍谈判, 后面一如《史记》所载。若不带兵, 大家凭什么畏惧你? 不举兵而先诛郡守实无异于自杀, 此一家之言供大家参考。这既符合《史记》又和湖州弁山与项王城遗址相合、史料和文物相映, 而且整个逻辑看上去舒服多了。但无论如何, 《史记》这段记载正好说明项羽避祸期间的反秦活动根本不在吴县。

奇怪的是竹嘉同学居然是湖州人, 湖州到处都是项羽留下的文物和遗迹, 出去学了会儿历史, 跑回来居然说 "项羽关湖州什么事", "只能作为民间传说", "避祸期间的反秦活动, 或在吴县居多", 才学到点皮毛就趾高气扬, 要和民间划清界限了? 真是奇也怪哉。这不得不让我对山西某大学的教育水平刮目相看。

我在前面已经写过许多关于学界的事情了, 诸如上海交通大学的 CPU, 国防科技大学、中科院的操作系统。今天补上一个人文学科, 功德圆满。我在全国各地有许多各行各业的朋友, 从黑涩会小混混到坐在办公室里的程序员, 再到坐在办公室里写黑涩会程序的小混混程序员都有。最讨厌的还是那些读书人, 本来一个人可能还是有情有义的, 儿不嫌母丑的, 对家乡也是颇有良心的; 读了点书回来就全变了。

仗义每从屠狗辈, 负心多是读书人。今天看来, 果然不假。

P.S. 现在不仅有许多湖州人身在福地不自知, 连一些安吉、德清县人对自己家乡的历史也是稀里糊涂, 这些地方在历史上远比杭州牛逼得多, 甚至和湖州都有一拼, 难道想步严州府的后尘吗? 你们顶多只能算是暂住在那里, 没有资格自称安吉人、德清人。